最近在其它帖子里写了一些关于星舰技术方面分析的回帖,这里集中一下,同时也配了更多的图展开说明。

一,航天飞机为什么失败?

航天飞机为什么失败,它这个水平滑翔重入降落方式就是一个关键缺陷。

1,水平滑翔降落结构死重太大,运力效率低。

为了实现水平滑翔降落,航天飞机设计了大型的垂直尾翼和水平机翼,这些部件为了抵抗发射时巨大的空气动压,以及重入大气层时产生的高温,必须特别增加结构强度和热防护,航天飞机机体干重78吨,这些与水平降落相关的部件重量:

水平机翼(含隔热瓦):15吨

垂直尾翼(含隔热瓦):4吨

起落架(含轮胎):3吨

可见这些部分与水平降落有关的主要部件重量就超过了20吨,占整个航天飞机干重的1/4以上,严重降低了航天飞机的载荷效率。

  

   

NASA后来曾经提出的Shuttle-C方案就是把航天飞机这种水平降落的轨道器换成传统圆柱构型,提高载荷效率,然后又发现外挂的大型燃料贮箱发射时带来额外空气阻力,又改成了传统火箭造型,这就是SLS。下图左边是Shuttle-C的设想,右边是SLS,SLS的主发动机就是航天飞机的主发动机,中间橙色的燃料贮箱也是跟航天飞机一样的,就等于把航天飞机这几大件又按传统火箭构型叠在一起了,所以美国发展航天飞机确实就是走了一条弯路,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2,航天飞机水平滑翔降落这种方式对热保护系统(TPS)构成巨大挑战

由于航天飞机要进行水平降落,重入大气层时的攻角(飞行器纵轴线与速度方向的夹角)比较小,最大攻角只有40度,参考下面对航天飞机重入时温度分布的计算机模拟示意图,整个船体重入大气层时都处于高温等离子热流包围之中,其中鼻端,机翼边缘,垂尾边缘等都都是极端高温区,任何一个地方的热量堆积或隔热失效都没有分散缓解的措施,就可能造成解体风险,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失事就是左翼前缘隔热失效造成解体。

    

  

    

二,星舰的改进

针对前述航天飞机设计上的缺陷,星舰设计目标同样是实现二级全回收复用,通过垂直降落的方式和不锈钢船体设计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载荷效率放在后面一节,这里说明星舰垂直降落回收在热防护方面带来的改善。

        

 

   

看一下上面这个星舰重入过程的示意图,它是以很大的攻角(60-70度)侧立着进入大气层,这样热量主要集中在迎风面,而背风面温度甚至远低于不锈钢熔点,都无需铺设隔热瓦,甚至还可以通过辐射向高空散热。这样一方面可以在重点位置加强隔热措施,另一方面即使局部出现意外热量堆积或少数隔热瓦失效(实际上在星舰几次试飞重入过程中已经多次发生过),还可以利用不锈钢的导热性让整个船身分散承担这个热量,也不会造成灾难性后果。

       

    

这张图可以清楚看到,星舰重入大气层时,迎向地面的腹部(画面右下部分)的高温等离子火焰,注意这部分铺设了深色的陶瓷隔热瓦,而背部(画面左上部分)没有任何火焰,甚至还能清楚看到银白色的不锈钢船体。这样的设计极大降低了飞船热防护的压力,提高了安全性。同时,通过大气层进行气动减速还可以节省大量燃料,使得星舰成为往返深空探索的最佳运载工具。

三,星舰的载荷效率

星舰是一二级完全可回收复用的运载系统,在成本上相对于不可回收或只能回收一级火箭的系统具有明显的优势。这里先不考虑成本问题,主要考虑运载系统的载荷效率,也叫载荷系数,就是有效载荷与起飞重量的比值。

在完成近地轨道发射任务时,星舰的载荷系数并没有明显优势,对比一下猎鹰9:

星舰:载荷100-150吨,起飞重量5000吨,载荷系数100/5000与150/5000之间,就是2%-3%。

猎鹰9:载荷17吨(回收模式)/22吨(不回收模式),起飞重量550吨,载荷系数17/550与22/550之间,3%-4%。

也就是说从载荷效率的角度,星舰这样的超重型运载系统,设计上并不是为了近地轨道任务优化的(当然由于一二级完全可回收,星舰执行近地任务成本上仍然有很大优势),这个道理就跟船舶一样,十万吨级的巨轮执行近距离运输,由于启动停止的代价大,效率还不如小船。然而一旦远洋重载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简单打个比方,一个球形容器,成本是按表面积计算的,载重是按体积计算的,相差数量级了,所以越大越合算,这个基本的道理对于船舶,或者太空船都是一样的。

这里对比一下不同地月运输系统的载荷系数:

星舰HLS方案:载荷100吨,需要8次+1次(备用)150吨加油总量1200吨,加上HLS本身总计10次发射,起飞重量=5000*10=5万吨,载荷系数100/50000=0.2%。

传统火箭方案:起飞重量2000吨,TLI载荷26吨,其中登月舱干重5.5吨,推进舱干重1.5吨,燃料17吨,到达月球有效载荷2吨,载荷系数2/2000=0.1%。

也就是说,星舰HLS方案即使考虑了多次加油,载荷系数仍然具有明显的优势,如果再加上星舰一二级可回收,而传统火箭最多实现一级回收,二级以上包括登月舱推进舱全部都是一次性的,那么50次传统火箭才能送100吨载荷去月球,这个成本上的差距会更加巨大。这里还只是去月球,如果去火星,星舰方案的优势还要更大,这跟远洋船舶的道理是类似的,货物量越大,距离越远,大船就越合算。

另外,目前考虑地月/地火运输需求主要是单方向从地球出发(所以为了降低燃料消耗,星舰HLS在目前阶段设计移除了隔热瓦),但不会一直如此,开发太空资源不会一直就是不断往外送,将来必然要考虑货物返回地球的需求。如果对比不同的从轨道上往返运输物资的方案,星舰的优势完全是压倒性的。

现在的飞船返回舱如果用于货运,只能携带几百公斤货物返回地球,最大的货运龙飞船返回舱下行能力也只有3吨,这些飞船还必须用火箭单独发射才能到达近地轨道接货,假设有100吨货物从月球/火星返回,星舰一次降落就可以完成,龙飞船要发射30多次然后逐个对接转移货物,才能完成,这还没算到达地球后还要逐个进行海上回收。这个成本和效率比星舰差太多了。

飞船返回舱为什么难以做大,这是原理限制的,返回舱没有姿态控制发动机和气动翼面配合控制姿态,只能完全依靠钝形大底进行气动减速,如果宽度和高度太大很容易在空中形成翻滚,那就彻底没救了,在尺寸和外形受限的情况下,整个返回舱都是受热面(顶部会稍好一些),隔热瓦也都是铺满的,载重也就很有限了,否则降落伞根本无法安全减速。当然可以考虑给返回舱增加发动机和气动翼面,但是这样体积和发射重量一下就上去了,火箭就要增大整流罩和起飞推力,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折腾到最后就是小星舰了。

而且目前太空核动力发动机的技术也在迅速发展,包括核热动力推进NTP以及核电动力推进NEP两种方案,这个技术已经不是科幻,很可能在十年左右就会发展成熟,到那时星舰构型的优势更大了,可以直接更换核动力发动机,需要太空补充的工质数量将大大减小,载荷效率大幅提高,甚至很可能会出现类似星舰构型但规模更大的飞船。

   

四,星舰船身用于月球基地建设的设想

星舰HLS在月球着陆以后,其庞大的不锈钢船身本身就是一个宝贵的资源,天然就是一个良好的气密压力容器,适合建设人类居住工作的空间站。星舰的载荷舱和燃料箱合计总容积约2500立方米(相对于2.5个国际空间站),不仅可以发射到近地轨道最为一个大型空间站,也可以用于建设一个月球基地。类似的概念在1970年代就有,当时土星五号的第三级就被改造成为了美国第一个空间站天空实验室Skylab(而且就是由土星五号的一二级发射入轨的,这也是土星五号唯一一次近地轨道任务)。

2023年有一篇研究论文介绍了这样的一个月球基地设想,论文标题是“From Spacecraft to Space Habitat: A conceptual study of using
the Starship HLS as a Permanent Habitable Lunar Base从航天器到太空栖息地:利用星舰人类着陆系统作为永久可居住月球基地的概念研究”,参看下图。

     

   

     

简单来说这个设想就是把星舰HLS的船体排空所有残余的燃料,充满空气后放倒,四周堆满月壤覆盖3米厚,用于抵抗宇宙辐射以及大量微小流星轰击,然后内部装修建成一个超过2个ISS大的月球基地。下图说明了具体的施工过程。

   

这个过程就是用四个绞车固定在月面,然后用挂索套在星舰上,让星舰收回一条着陆腿,星舰就会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倾倒,绞车拉住挂索控制速度,在地面还有一个预先放置好的剪叉式升降台做最后的支撑。然后堆上3米厚的月壤覆盖压实作为防屏蔽和微小流星,剩下就是内部装修了。

论文里面还解释了一些细节,比如在基地旁边挖掘月壤覆盖时产生的一个人造大坑,在月球南极地区由于阳光角度很低会形成永久阴影区,可以用于布置基地的散热装置,维持基地内部的热量平衡。星舰鼻端本身就具备对接口,可以安装类似节点舱的装置,用于把多个这样的基地连接成一个更大型月球城市。

这个设想对于基建来说这真是一件小事,就像图里画的这种施工流程,在地球真的没什么可试的,任何人一看就清楚,主要的困难就是把设备送上月球,当然这对于星舰HLS的载荷能力问题不大,还有就是这些设备本身对抗月球独特环境持续工作的能力,比如巨大的热胀冷缩,月尘磨损影响等等,这些都是月球装备必须解决的共同问题,在地球环境只能模拟,最终也只能到月球上验证。

使用这种方式建设月球基地,除了可以充分利用发射能力,大幅提高建设效率,还特别有利于建设月球工厂,比如月壤含有很高的硅,铝元素,可以生产出陶瓷隔热瓦,这是从月球向地球轨道发射卫星必须的材料,而这个生产设施要求很高的洁净度,很难在月尘环境下进行安装调试,那么就可以在地球上把设备直接预安装固定在星舰HLS的载荷舱,发射到月球后直接放倒,无需搬运接触月面环境,直接就可以在星舰船体内完成最后的安装调试,成为一个符合洁净标准的生产车间。

这一方案如果最终证明是可行的,将会大大增加星舰在地月和将来地火长期任务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