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东阳 编辑/张广凯)

2025年,森马服饰交出了一份乍看平稳的年度成绩单:营收维持在150亿元规模,增长3.17个百分点。

消费整体承压的年份,能守住规模,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如果把视线从收入移开,这家公司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另一侧。除了营收录得低单位数增长,归母净利润、每股收益、总资产、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资产都录得负增长。

增收但不增利的背后是:加盟门店持续净流出,直营收入同比增长超过30%,销售费用率上升。收入还在,但换来这份收入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已经不一样了。

这家公司正在用更高的成本,维持它二十年前建立起来的那套东西。

班尼路的邻居,如何活到了今天?

森马早年的成功,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1996年,邱光和在温州起步,用的是加盟连锁模式。门店的租金、装修、库存,大部分压在加盟商身上,总部收品牌费和货品差价,以极低的自有资产撬动极宽的渠道网络。

这套模式的优雅之处在于:扩张几乎不需要额外的资本,风险被分散给了数以千计的加盟商,而总部坐收规模带来的议价能力。

低线市场还有空白,用户获取附着在门店密度上,新开一家店就意味着新增一批顾客。这套逻辑起初几乎无懈可击。

那也是一种很典型的时代红利。渠道有空间,消费在增长,竞争还不太激烈。“开店”几乎等于“有客”,扩张几乎等于“增长”。

起初是森马的休闲装。在初创时期,面对当时的“街霸”班尼路、佐丹奴,森马“舒服体验、品质生活”的定位吸引了很多青年人。

但到2010年,休闲装的空间开始收窄,竞争从增量变成存量。邱光和之前布局的童装品牌巴拉巴拉开始接过增长的“大棒”。

邱光和的眼光非常毒辣。早在2002年他就看到了童装市场的空白,倡导专业、时尚、活力,瞄准中等收入家庭的小康之家。

彼时中国童装市场集中度极低,产品杂乱,品牌真空。巴拉巴拉以连锁加盟的方式,用与休闲服饰相似的渠道基因,快速复制扩张。

中国的儿童消费市场在2010年代中期开始快速扩张,当时正值中国新生儿高峰,二孩政策加上消费升级,愿意为孩子花钱的80后家长们需要品牌童装。

森马服饰又搭上了一趟“顺风车”。

转向童装业务对森马服饰尤为重要,它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修正。

森马服饰的核心业务——休闲服饰,本质上是一门典型的周期生意:受流行影响、波动明显、替代性强。这类公司在资本市场上并不稀缺,也很难获得稳定的估值预期。

巴拉巴拉改变了这一点。童装消费更接近刚需,复购频率更高,生命周期更长。它为森马提供了一种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也让这家公司从“服饰公司”,开始向“消费品公司”靠拢。

2011年,森马服饰在深交所上市,巴拉巴拉作为核心资产,是其成功上市的坚实后盾。2015-2019年间,森马服饰的营业收入均是双位数增长。

环境开始变化

在2020年,是森马服饰业绩的转折点。

当年,森马服饰营业收入为152亿元,同比降低21.37%,净利润为8.06亿元,同比下降48%,净利润几乎腰斩。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加盟体系在扩张阶段是优势,但当市场进入存量竞争,这套体系就开始暴露它的另一面:管理困难,效率参差不齐,品牌执行力弱。

对于一个想往上走的品牌来说,这是一个真实的障碍。

于是森马开始收缩加盟,扩大直营。2025年,公司关了163家直营门店,新开211家;关掉1236家加盟店,新开848家。

期内,直营模式带来的收入增长率达到了30.25%,加盟门店带来的收入较前一年降低了超5个百分点,线上销售收入增长了4.50%。

加码直营让森马对渠道有了更强的控制力,也让品牌执行更加统一。

但代价是:这是一套更重的生意。

加盟的本质,是把租金和人工等固定成本转移出去。一旦改成直营,店面租金、导购薪酬、库存风险,全都压回了公司身上。

规模越大,这个重量就越明显。

与此同时,流量这件事,也在变贵。

过去,门店就是流量的入口。现在不一样了,消费者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手机上,花在短视频平台,花在各种内容里。门店还在,但它不再是入口,它只是一个转化场景。

而在社交/电商平台上的流量,价格也越来越贵,它变成了销售费用里一个持续上升的项目。

2025年,森马服饰的销售费用达到了42.35亿,同比增长12.88%,主要系本期线上平台投流费增加和线下新开门店相应费用增加所致。

投流费用的增长其实是一种渠道成本的形态转变,过去是租金,现在是流量价格。只是后者更不可控,也更难以预测。

童装,一张底牌,也是一个集中点

如果只是成本结构在变,还可以说是"转型阵痛",是可以接受的过渡。

但还有另一件事,让这个问题变得更难处理:对童装的依赖。

2025年,森马儿童服饰收入108亿元,占整体收入比例超过71%,在总营收中的占比,又悄然上升了1.36个百分点。

加上ASICS Kids和PUMA Kids两个授权业务,整个集团的业务重心,几乎完全集中在儿童消费这一条线上。

从战略逻辑上看,这是一个有意为之的选择。

巴拉巴拉已经做到了国内童装市场第一的规模,品牌认知度和渠道覆盖都到了一定程度。把资源集中在这条最强的线上,深耕而不是分散,这个判断本身是有道理的。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所有的外部压力,都会被集中传导到儿童消费这一条线上。没有另一条业务曲线来缓冲,也没有其他品类来对冲成本。

童装市场的需求,在过去十年里经历了两个阶段:先是人口红利驱动的增量期,然后是消费升级驱动的品质化。这两个阶段,巴拉巴拉都吃到了。

但现在是第三个阶段。

出生率下降、消费分层加剧、国内外品牌竞争加密,这些都不是一家企业能够对抗的结构性趋势。于是,那些本来属于“行业变化”的问题,都会直接变成森马的问题。

巴拉巴拉总经理Will在采访中表示,出生率下降实际上是行业的一次洗牌,而“童装的下一个竞争焦点,在于能否真正读懂这个时代的亲子关系。”

这背后是巴拉巴拉抓住童装市场的变化,童装不再只是儿童消费,而是家庭关系的一部分。它开始在产品与营销中引入陪伴、成长与互动的叙事,试图将自己嵌入家庭关系中。

但这种理解,目前仍然停留在表层。

它更像是在承接一套已经形成的主流共识,尽可能覆盖不同家庭、不同场景,而不是主动提出一种更鲜明的价值立场。结果是,表达足够宽,但不够深;覆盖足够广,但难以形成更强的认同。

而缺乏清晰立场注定难以建立更强的认同与溢价。这也让一个原本可以成为“新护城河”的变量,暂时还停留在“营销语言”的阶段。

它正在换一套活法,但还没完全适应

从动作上看,森马并不是一家对变化视而不见的公司。

收缩加盟、扩大直营,是在解决渠道控制力的问题;加大销售投入,是在回应流量入口的迁移;深耕童装,是在把资源集中到最有优势的方向上。

对中高端品牌的投资,森马也做了。

森马服饰的合作品牌包括杰森吴(Jason Wu)和舒库(SHUKU),与两个品牌分别成立了合资公司。此外,除了Asics Kids和Puma Kids,森马服饰还有一个定位北欧时尚生活方式品牌Marc O' Polo。

这些判断,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动作加在一起,仍然没有回答:如果不再依赖低成本扩张,这门生意的核心优势,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战略文件来回答的问题,它需要用真实的商业结果来证明。

是产品力?那就需要在设计、研发、面料上有可见的投入和差异化,让消费者在同价位下主动选择巴拉巴拉,而不是因为“门店离家近”。

是品牌力?那就需要在情感共鸣和心智占领上做到某种程度,让“孩子的衣服要买巴拉巴拉”成为一种习惯性认知,而不是一种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选择。

是用户关系?那就需要一套能够持续沉淀、反复激活的消费者运营体系,让每一个买过巴拉巴拉的家长,都有更高的复购率和更强的品牌粘性。

这三件事,森马都在做。但做到什么程度,做出了多少真实的竞争壁垒,目前还不清晰。

而在这个答案出现之前,它能做的,就是用更高的成本,维持现有的规模和位置。这是一种正在运转的生意,但不是一种轻松的生意。

尽管没有进入真正的危机,但森马服饰正在离那个更轻松“数钱”的时期越来越远。没有进入真正的危机,但它正在离那个更轻松的时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