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台湾每月轮流播报以下几则新闻:股票又涨了,物价又高了,生育数又低了。

三月新生儿数8798,四月8144,五月6832。去年5月新生儿数是8433,怎么今年五月减少一千多?

日前台湾政府推出“0到18岁成长津贴”,每月五千台币,换来嘲讽声一片。少子化原因,专家表示“现在的年轻人,非常不愿意被政府当成工具人”,网民则嘲讽“台湾终于把孩子转化为房子的样子”。

要讨论少子化,首先得从适婚男女的精神状态开始谈,以下是这一两个月我跟朋友的对话。

去除真的穷困、需要政府补贴的,在台北,号称“青贫”(青年贫穷)、没自信能组建家庭的年轻人,大概会如我的朋友A。

A,游戏产业小文职,天龙国(台北市)本地民众,与父母同住,按照当前汇率计算月薪约一万人民币,自陈“如果不是我太鲁(loser),也想结婚生子,但我今生台北买房无望”的纯爱男孩。

我们两个年纪相近,十多年前大学毕业都碰上了经济不景气的“22K时代”(毕业生最低薪资两万二台币),因此都离开台湾、出岛打工。近年又不约而同回台,看了一圈台北的租屋市场后,都决定乖乖回家跟父母住。

他所在的游戏公司是日企,原先只对接日本公司,据他所说日台公司步调一致,大家都慢悠悠的。最近公司对接了大陆游戏大厂,对接大陆公司的台湾人不由严阵以待——因为都听说大陆游戏业步调奇快、员工特卷。

但这位自称很鲁的家伙,最近心情不错。“最近股票赚了,上个月股票收入都差不多一个月薪资了。”(这家伙把在海外打工存的钱几乎全放进了股市)

“如果往后股市热潮过了,你会怎样?”

“会很穷。”回答得很果断。

“如果持续在这个行业,作为文职,你往后的薪资增长空间大吗?”

“基本很小。你呢?”

“我啊。”我播拨浏海,“基本一眼望到头了,留在现在行业,看不到什么增长空间。因为许多行业赚钱太难了,所以大家才这么疯股票?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是啊。”

“如果今天让你996几年,赚得钱足够你在台北买个小房子,离娶妻生子能再近一步,你愿意吗?”

“可以考虑。但不能象是对岸大厂或台积电那种卷啦,合理范围的苦可以。”

“合理范围的苦,怎么可能买得起台北的房子啦!”

A有生育意愿,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工作上愿意多赚一点奋进一把、“但能不能别让我太累啊”,可惜此种工作在两岸都不好找。于是,受困于现实,只能期望股市热潮能持续;但就算股市能每月赚点小钱,又不足以在台北买房,距离成家立业的梦想遥远。

A形容自己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现在能准时上下班摸摸鱼,薪资无增长空间、但也不担心裁员,唯独面对“恐无老婆,与游戏相伴一生”的未来仍有淡淡忧伤。

朋友B,比A赚的多一点点,折合人民币一万五,与我一样是住家里的新北市民,完全放弃买房、结婚生子的欲望。为了写这篇文章,我问他“你觉得现在经济好吗?”

“还可以啊。”

“那你为什么不想结婚生小孩?”

“因为不想生下一代牛马给权贵阶层糟蹋。”

“所以你觉得你是牛马?你不是觉得现在经济还可以?”

“但我不是什么有继承的家庭啊!以后物价会不断涨,薪资涨幅一定跟不上,而有钱的会更有钱。父母的钱以后能应付我养老就谢天谢地了,干嘛生孩子来受苦?”

“按照政府的数据来说,现在科技业增长、失业率低,但你也觉得孩子生下来会受苦?”

“应该这么说,不生小孩,在目前可预见的未来,不论经济周期如何变化,我应该都不会过的太糟;若生小孩,我没有办法把握他能平安长大、他长大后的环境是好的。为什么要让下一代承担这种风险?如果我有好几套房子,我当然可以考虑,但现在是年轻人连买第一套房子都困难重重。就算咬牙买了,都不确定未来能稳定付房贷、给自己养老,为什么要拖累下一代?”

似乎许多人的问题是“买不起房”,那有房的人,就觉得万事大吉了吗?

朋友C,存款颇丰,家庭偏传统(爸妈偶尔会催婚催生),不排斥孩子。与老公都在科技业上班,在我看来是最有资格生孩子的,两口子在2019年时买了房子,而后赶上了2019至2023年的房价飙升期,又赶上了近年科技业的股市浪潮,近期汲汲营营想换更大的房。

前几年她不愿意生孩子,因为老公太忙,不愿意丧偶式育儿。几年后的现在仍不愿意,因为老公太忙,还得时不时去美国出长差,年近四十、当高龄产妇、还得工作带娃两手抓?疯了吧?

对了,他们买的房子大概六十多平米,去除百分之三十三左右的公摊,实际使用面积还得隔出小两房。房间面积小,所以当时他们果断养猫,目前猫咪一间房、人类一间房。

讲起换房,她吐槽“房价前些年涨太多了!就算这两年已经冻涨,但如果要换更大的房,这间卖了、还得贴一大笔钱,然后搬去更远的地段!”

台北许多年轻夫妻的住房面积就是这样的:勉强塞进两人,若多一个人类孩童,连书架都塞不进房。日前她来我家撸阿竹,我俩对父母那辈能买到的房子,啧啧称奇。

我:“那时公设比(公摊)才百分之十几啊!我家这个阳台还是建商当时送的。”

她叹气,“你家这个阳台的面积都赶上现在新房的房间了!”

“对啊,现在的新建案公设都快占到百分之四十了!”

“真的疯了!越住越小,一人一猫就挤满了,台北就不适合组建家庭。”

而她作为热门行业的从业人员,平时也会跟我说现在年轻员工不好找,劳动力缺乏…那天卻突然问我:“你主管会跟你说以后AI会取代你,你们没工作了这种话吗?”

“不会,但可能会成为事实吧。你也会怕?”

“恩。幸好我家就两人一猫,压力不大。”

一面喊缺人,一面威胁年轻一代会被AI取代。所以,我们的未来,到底是会更好,还是更差?

我发现台湾适婚年龄的朋友、连同我自己,都陷入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触中——整体大环境似乎“又好又不好”。

十多年前台湾开始讨论少子化时,常常听到这种评论:薪资追不上房价,经济不景气,谁要生。

十多年后的现在,薪资更追不上房价了,但若要说经济不景气,会有另一派人跳出来:哪有不景气,台北高档餐厅要排一个月才能订上,你看看股市,赚不到钱去反省…

十多年前主管告诉我们,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满大街都是;十多年后主管告诉我们,现在人力紧缺、你们多担待,“你们也要多学习,以免被AI取代”。

我们似乎会失业,又不会失业;似乎赚钱机会有,但一但股市这扇门关上,又倾刻无机遇。

许多年轻人借贷炒股,想趁这波翻转命运。跟台湾朋友聊起这现象,大家一方面觉得太疯,另一方面又理解,“去年涨幅至少百分之四十起。对普通人而言,这似乎是一次财富的重新分配。错过这波,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崩?”经济小白(我)问。

朋友耸肩,只能言:目前应该还好?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我们好像坐在一列不知开往哪里的高铁上,车速极快,但无法预知下一站风景。不知道未来如何,但眼下的生活既然不辛苦,何必增添“孩子”这个风险呢?

我跟朋友们聊过“没有年轻人,以后老人照护、以及养老金怎么办”,不论结婚与否,给出了“存ETF买股票”、“台湾会通过安乐死”、“宇树机器人”等答案,无人给出孩子。

从我初中开始,就已经听到“少子化将导致台湾劳健保破产”,大学时某位老教授摇头叹气,“以后你们这代可能晚退休、退休后没退休金”。许多年轻人何尝不想生儿育女、老有所养?

在官员眼中,年轻人是社保来源、是劳动力所需,平时或是谆谆教诲、或是爹味说教,但对年轻人骂了十多年的薪资房价住房面积,始终装聋作哑。

十多年前,我这一代与父母辈世代对立,但近年我们与父母辈似乎达成和解,公园的老人家面对房价摇头,感叹年轻人不易;而我们则研究起长者照护。他们是有子女送终的最后一代,而我们是负责送走自己的第一代。